人本主义早在欧洲文艺复兴运动之后便已深入人心，但成为城市更新的主导思想却经历了漫长的发展历程。西方的城市更新运动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达到高潮，但效果并不理想，并由此引发了一系列不同角度与立场的反思。

在工业化初期，城市工业区的布局普遍遵循着“资源优先”和“交通优先”两大原则，即靠近生产资料（如大型矿山），或依附便捷的交通运输（如水路、铁路），其空间组织方式也是以生产要素为核心，工业区的建设围绕工业产品的制造流程展开，人的需求和城市本身的空间特征被视为次要考虑因素而让位于工业生产，城市发展的肌理也处于一种割裂的状态。随着城市进入后工业化发展阶段，大量的工业遗存因阻碍城市的发展而亟需更新，而当时的更新实践受“形体主义”的影响，主要围绕物质环境展开，试图仅仅通过改善物质环境实现传统工业区的复兴。因此，大规模推倒重建成为了这一时期主要的更新手段。

然而，这种大规模的改造并不成功，甚至对城市的发展是破坏性的。随着形体主义规划思想指导下的更新实践陷入困境，人本主义思想悄然升起。1961年，刘易斯·芒福德（Lewis Mumford）在《城市发展史》中指出：“过去的城市更新工作有相当一部分内容是表面化的，城市规划应当以人为中心，关注人的需求，城市建设也应当符合人的尺度” ，并反对机械美学与经验主义的城市设计。同年，简·雅各布斯（Jane Jacobs）也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对“大规模城市改造破坏了城市的多样性”进行了批判，并提出城市更新应当以小规模、灵活渐进的改造方式为主。1973年，德国经济学家E.F.舒马赫（E.F. Schumacher）在《小就是美》中指出了大规模经济发展模式的局限性，主张在城市发展中应“首先考虑人的需要，采用宜人尺度的生产方式与适宜技术”。在以上思想的影响下，人本主义观念逐渐深入人心，在城市规划和城市更新理论中更加关注人的需要，在城市环境中更加关注人的尺度。

人本主义作为一种思想，强调城市发展中的“利人原则”，具有广泛而丰富的内涵。对于工业遗存更新来说，设计思考按照空间尺度大致可以分为建筑尺度（微观）、场地尺度（中观）、城市尺度（宏观）三个层面。人本主义在微观层面上，强调宜人的空间尺度，合理的空间布局，关注人的生理、使用需求；在中观层面上，强调适宜的场地环境，完善的功能配套，关注人的行为、生活需求；在宏观尺度上，强调独特的城市记忆和连续的历史文脉，关注人的精神、文化需求。在人本主义思想的影响下，人们的关注重点开始围绕“人”展开，在为工业厂房赋予新功能的同时，根据人的行为、尺度、需求等维度进行规划设计，营造更加合理、宜人的建筑空间，使废旧工业厂区获得可持续的发展。

中国对于人本主义规划思想的理解与应用虽然晚于西方，但却在大量的实践中逐渐得到了广泛的体现。北京首钢项目利用冬奥会的契机，推动了旧厂区的整体改造，通过打造广场群落，为城市提供了大量开放空间；上海在世博会期间创建城市最佳实践区，以人为本的街区空间规划成为四个重要价值议题之一；厦门沙尾坡艺术西区以培育新兴产业为重点，推动旧工业区的整体复兴，更新理念由“以产业为导向”转变为“以人群为导向”。2017年，上海市政府出台了《上海市城市更新规划土地实施细则》，明确将坚持以人为本作为城市更新的重要工作原则。

在以上理念、实践及相关政策的指引下，位于上海市闵行区沪闵路1391号的上海大中华正泰橡胶厂改造项目，成为人本主义规划思想影响下对工业遗存更新的又一次积极探索。

上海大中华正泰橡胶厂的前身分属两家企业：大中华橡胶厂和正泰橡胶厂。前者于1926年在上海徐汇建厂，次年生产的“双钱”牌胶鞋标志着中国民族橡胶业的诞生；后者的发展紧随其后，生产的“回力”牌胶鞋成为了当时上海橡胶产业的又一张名片。在随后的半个多世纪里，二者共同推动了中国橡胶产业的发展，主打产品由胶鞋转向汽车轮胎。现在的园区始建于20世纪80年代初，最初以手工作坊式的小厂房为主，随着产业的发展与现代化生产制造方式的升级，园区规模不断扩大，并相继落成了3栋大体量厂房。1990年两厂合并，两年后更名为上海轮胎橡胶（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是中国轮胎行业首家国有资产控股的上市公司，也是当时国内最为重要的载重全钢丝子午线轮胎生产基地。

园区位于上海市闵行区地铁5号线剑川路站东南侧，占地约7万m²，建筑面积8.6万m²，改造前共有18栋工业建筑，是在包豪斯设计思想影响下，以现代主义风格为基调的工业厂房。其中，101#、102#、103#栋为大体量厂房，是园区的核心建筑，其余15栋大小不一的厂房及配套建筑环绕四周。园区建筑以框架结构为主，外加若干小体量的砖混建筑以及临时建筑。随着上海产业结构调整与企业外迁，园区于2007年停产，在接下来的十多年里一直处于闲置状态。

建筑结构分析图

基地区位

改造前鸟瞰

改造前103#厂房

改造前105#楼

园区的更新契机得益于上海的产业转型升级，政府主导的产业规划支持、周边区域的产业聚集，以及高等院校的科研需求外溢共同为园区的更新打下了基础。2016年3月，闵行区发布了《关于建设上海南部科技创新中心核心区的框架方案》，确立了以服务上海产业创新需求、引领国内产业创新方向、影响国际产业创新趋势的战略目标，在空间规划上聚焦莘庄以南的“大紫竹”区域，以上海交通大学、华东师范大学、紫竹高新区为主体，将沪闵路剑川路“T”形发展轴定位为零号湾全球创新创业产业集聚区，而大中华正泰橡胶厂恰处“T”轴交汇处。在上位产业规划的引导下，基地周边迅速聚集了大量的产业资源，零号湾产业园、剑川路科创空间、交大医疗机器人产业园、人工智能产业园等相继落成。同时，随着上海交通大学、华东师范大学的科研水平不断提升，科技成果转化需求进一步增强，园区的产业定位也得到了明确，高校科研院所的成果转化项目，以及师生“硬科技”创业将成为园区未来主要的承载内容。在闵行区政府的大力支持下，2019年上海华谊万创·新所更新项目正式启动。

当前在不同类型的研究中，由于具体内涵与评价标准多样，关于工业遗存的价值划分仍缺乏统一的认知。本文结合对华谊万创·新所的实践分析，选取了使用价值、场地价值、精神价值三个价值维度对其价值重构的实现路径进行重点阐述。就本案来说，实现多维度的价值重构是更新的本质与目的，人本主义的规划思想是更新的理念与路径。

步行桥

工业遗存在最初建设时往往以生产功能和空间使用需求为设计导向，大空间、大尺度的生产车间是建筑的普遍特征，在其“去工业化”的改造过程中，需要从人的使用角度出发，对原有的巨型空间进行适宜化设计，通过消解建筑体量、打造适宜空间等方式实现重构园区使用价值的目的。

101#、102#、103#厂房改造是园区改造的最大挑战，巨大的厂房空间需要重新切割划分以满足未来的使用需求。以102#厂房改造为例，设计团队经过多轮调整，最终放弃了常规的追求空间利用率的标准办公划铺模式，采用了“类独栋+标准办公+跃层办公+露台\连廊”的复合办公模式，通过灵活运用底层架空与设置室外中庭等方式，最终形成了空间上错落有致、平面上可分可合的建筑形态，兼具灵活性与通用性，尽可能满足未来的多种使用场景的需求。

改造方案以“回”字形的平面布局方式对空间进行了重组，环绕中庭布置了大量办公空间，面积控制在200~500 m²之间，以符合现代办公对使用面积的要求。改造方案保留了所有的梁柱结构，包括室外中庭部分，并由此形成了园区内一处别具特色的公共空间。同时，方案围绕中庭设置了若干色彩鲜明、悬挑于内庭院的公共空间盒子，并通过室外楼梯、外廊、露台相互串联，空间形态丰富，与标准办公区域形成了开放共生关系。方案通过营造宜人的空间尺度、丰富的交通动线等设计手法，成功消解了原有厂房的巨大体量，为厂房赋予了新的使用价值。

102#首层平面改造图

102#中庭

102#中庭

102#剖面图

根据亨利·奇里亚尼（Henri Ciriani）的“城市片段”（Urban Segment）理论，在场地空间中，场地环境与人的行为相互融合交织，人的活动为场地环境注入了活力，同时，场地为人的活动提供了积极的空间场所。因此，人本主义要求工业遗存更新不仅要满足使用功能的转变，还要为工业空间植入鲜活的城市功能，即需要从人的行为需求出发，通过提升空间环境品质、完善功能配套等方式，使旧工业园区成为城市中有活力的积极因素。在本案中，华谊万创·新所通过打造特色街区立面以重塑城市形象，通过提升园区的开放性以营造城市积极空间，为人们提供更富活力的生活场景与多样化的公共空间，从而实现园区的场地价值重构。

在园区北侧地块划为公共绿地之后，沿沪闵路的西立面成为了园区主入口与形象展示面。更新前，这段城市界面其实是一处较为消极的城市空间，破旧的围墙与尘土飞扬的卡车导致人行空间局促而不适。为打破这一困境，设计团队将园区主入口设计成一个面向周边市民开放的城市广场，并将其作为重要的城市空间节点，以设计竞赛的方式，对102#、103#厂房的西立面进行了专项设计。经过两轮比选后，当前的方案脱颖而出，并一跃成为整个项目的视觉焦点。

102#厂房西立面改造采用了强烈的构成手法，设计了一个长78 m、高22 m的立体迷宫，为原本只是视觉意义上的立面设计增加了交通与社交功能。新的立面利用大面积的深红色穿孔铝板从竖向上将空间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并通过平台、直梯、旋转楼梯设计，将不同楼层紧密连接在一起，在兼顾疏散的同时，营造出丰富的人行动线，成为整个园区最具趣味性的创意空间。立面社交的设计灵感源于西方电视剧中常见的外挂楼梯派对，不同楼层的使用者将这种立体交通空间作为邂逅与交流的场所。积极的空间设计总能吸引更多的使用者，在园区开放后，可以经常看到人们在此行走、停留：或驻足思考，寻找新的灵感；或漫步交谈，欣赏近处的杉树与远处的夕阳。很多人甚至抛弃了省时省力的垂直电梯，选择这里作为上下班的必经之路。

16. 102#西侧

102#西侧

102#西侧

改造前的103#厂房入口处有一个超大尺度的悬挑雨棚，但由于年久失修难以保留。旧雨棚拆除后，设计团队在原有雨棚的位置新建了一个同等尺寸的钢结构悬挑雨棚，并把旧有的吊灯进行清洗修整后，重新安装在雨棚下方继续使用。随后，悬挑平台也顺势成为了103#厂房立面的设计元素，按照不同的比例被复制到了整座墙面，大大小小的开洞打破了封闭的墙体，塑造出一个充满开放性与活力的城市立面形象。

为了进一步提升园区的开放性，满足周边居民生活多样性的需求，华谊万创·新所打破了旧有园区的封闭式管理，以开放式办公园区的模式为周边居民提供了一系列可以休闲漫步的公共空间，也为园区自身注入了新的活力。开放的入口广场周边除了拥有令人印象深刻的特色立面之外，还利用靠近沪闵路一侧的原有建筑引入咖啡、奶茶、便利店，在服务于园区自身的同时，也满足了周边居民的休闲消费需求。园区内部结合原有的配套建筑打造了一条商业内街，并利用103#东侧的滨河广场为周边居民提供体育配套服务。此外，设计团队在整个园区的东侧打造了一条滨水景观带，并通过两座新增的步行桥连接零号湾产业园，加强了园区与周边产业园和高校的连接。未来，当基地北侧的公园落成后，园区通过预留的北入口可以直通剑川路地铁站与龙湖天街，园区的积极空间也将更便捷地服务于周边区域。

 入口广场

在本案中，精神价值主要包含历史价值与美学价值两方面内涵，前者通过延续城市记忆实现对历史的致敬与传承，后者通过演绎包豪斯设计元素实现对工业美学的当代性诠释，二者相辅相成，共同推动精神价值重构的实现。阿尔多·罗西（Aldo Rossi）在《城市建筑》中认为，市民集体记忆源于与之相关的城市空间场所，工业遗存作为特定时期的城市空间载体，应当成为城市记忆的集体发生场，完成对非物质文化的传承与演绎。一旦工业遗存经过更新被赋予新的功能，原有建筑中所蕴含的历史价值便会立刻得到凸显，更新过程也成为了历史符号与现代演绎融合的过程，并引发人们对历史与当代、传统与时尚的情感共鸣。

 园区内部

园区内部

园区内部

包豪斯工业元素

由于原有厂房带有明显的现代工业建筑设计元素，项目建设时又恰逢包豪斯100周年（1919年至2019年），如何通过多样化的改造手法致敬包豪斯、实现对历史价值的合理利用，以及对美学价值的深入挖掘成为了本案必须谨慎回答的问题。设计团队尝试从两个方面对这一问题进行回应：一方面通过对原有建筑风格、设计细节进行保留与再现，将包豪斯的功能主义传统和工业构件美学作为园区更新的底色；另一方面通过使用当代材料与工艺，从思想上延续包豪斯精神，在做法上进行当代性演绎，从而传达一种内在的创新精神。

方案最大限度对原有建筑群的工业元素进行了保留，例如出挑的露台、横向水平长窗、大面积玻璃窗、横向金属栏杆、外挂疏散楼梯、极简的圆形窗洞等，这些具有典型特征的设计元素代表了人类工业发展进程中所拓展的独特建筑美学，如今经过精心设计成为园区重要的精神符号，与改造后的建筑融为一体。在改造之初，设计团队总共拆解并梳理了1 000多件建筑构件，如门、窗、吊灯等，并尽最大可能将其重新用于建筑改造当中。此外，方案还保留了一些原有建筑的部分构造，作为园区的记忆碎片安静地矗立在街道两侧，向人们诉说着这里的过去。更难能可贵的是，为了表达对环境与过去的尊重，园区的原有绿植几乎被全部保留，不仅仅是那些生长了数十年的水杉林，还包括入口广场上缠绕在拱形金属棚架上的紫藤。

如同20世纪初人类工业的发展推动了新的设计思想与审美取向的形成，当代新技术与新材料的应用也助推了工业美学的自我演绎。美学不是一个静止的概念，它与产业技术的发展息息相关，其内涵仍在不断更新演变。为使园区整体的设计风格与原有的工业设计元素融合统一，方案将黑白灰作为园区的基础色调，在连廊、室外楼梯、栏杆、疏散门、室外钢构件等处配以猛烈的红色，结合园区西立面的深红色穿孔铝板，形成了色彩鲜明的园区空间。同时，增加的横向线脚与涂成深灰色的窗间墙，将原本独立的开窗构图演绎为横向长窗的视觉感受。102#厂房的西立面，设置了若干圆形开洞以呼应原有厂房的开窗方式。此外，园区的挑台栏杆、楼梯扶手、公区装饰、标识标牌等细节设计，也都贯彻了简洁隽永的工业美学精神，整个园区散发着经典复古的工业建筑魅力。城市的发展永远处于不同阶段的更替当中，工业化不过是城市漫长发展进程当中的一个过程阶段，当城市进入后工业化、实现产业转型之后，城市空间需要更多地服务于“人的需求”，人本主义必然接替形体主义，成为工业遗存更新的主导思想。

城市的发展永远处于不同阶段的更替当中，工业化不过是城市漫长发展进程当中的一个过程阶段，当城市进入后工业化、实现产业转型之后，城市空间需要更多地服务于“人的需求”，人本主义必然接替形体主义，成为工业遗存更新的主导思想。

当下，中国城市中仍有大量的工业遗存需要更新改造以满足未来的发展需求，而从上海华谊万创·新所的更新实践中可以看出，以人本主义为指导思想，以人的真实需求为设计出发点，通过多样化的改造手法，实现对工业遗存多维度的价值重构，是推动工业遗存更新、盘活城市存量、实现城市可持续发展的有效手段。

信息来源：上海万科等

文章来源：于振雷，李翔宁，施季如 . 工业遗存更新的人本主义与价值重构 :阅读上海华谊 万创 • 新所 [J]. 时代建筑，2023(2):146-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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